唯泱 第90章
第90章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 护士小周匆匆跑过来,说隋医生您快去病房看看吧,那边又吵起来了。
隋泱放下手里的病历, 问怎么了。
小周压低声音, 说梁琴心和隋蓉不知怎的跟隋华清的律师吵起来了, 吵得可凶, 护士站都听得见。
隋泱走过去的时候, 病房里的声音已经传到了走廊里。
梁琴心的声音尖利,隋蓉的声音更尖利, 律师的声音倒是压得低,但明显也在气头上。
推开门的时候,她看见一贯沉稳的律师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脸涨得通红, 梁琴心和隋蓉一左一右堵在他面前, 那架势像是要把人吃了。
而病床上, 隋华清就那样躺着。
他半靠着床头, 目光越过那三个吵成一团的人, 落在窗外某处虚无的地方。
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 “滴答”,“滴答”,和他脸上的表情一样波澜不惊,仿佛那三个人争的不是他的遗产, 不是他的手术,不是他的命。
他只是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躺在那里,等这场闹剧自己落幕。
“你们吵什么?”隋泱站在门口,声音不大, 却让三个人同时停了下来,“这里是病房,要吵出去吵。”
梁琴心转过头看她,那目光和前几天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假惺惺的眼泪和恳求,她不再装了,脸上的挫败和不甘暴露无遗,还有一点破罐子破摔的狠。
“你来得正好了,”梁琴心朝她走过来,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我问你,窗口期到底什么时候?手术到底还做不做了?你就给个准话!”
隋蓉也凑上来,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隐约可见那些还没关掉的热搜,她的脸色比早上更难看了,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眼底熬着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你现在可厉害了,”隋蓉的声音阴阳怪气,“这个协会认证,那个大V夸赞,医术高超,救死扶伤,呵,那你怎么不给我爸做手术?你不是厉害吗?你不是痊愈了吗?你不是没有后遗症吗?”
她往前逼了一步,“我就问你,手术你做不做?”
隋泱站在原地,一步没有退。
其实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很久了。
她想过很多次,也研究过无数次他的病例。
术前用药方案调整过三轮,IABP的放置时机、抗凝药物的衔接、术后可能出现的低心排怎么应对……每一项她都反复推演过。室间隔穿孔的位置靠近心尖,修补时需要先在周围缝合一圈毡片加固,再闭合缺损,操作空间极小,对缝合精度要求极高。
她不止一次在脑海里模拟过那个画面:无影灯下,心脏停跳,刀刃划过,导管进出……如果再等两天,心肌水肿消得更彻底一些,手术成功率会更高。
她不做,也会安排科里经验最丰富的副主任来做,她可以全程观摩,她早就想好了。
可偶尔,她也会从另一个角度想这个问题。
这个病例确实特殊:穿孔位置刁钻,心功能差,并发症多,如果做成了,会是很好的研究素材,可以写成论文,可以给以后的医生参考。从纯专业的角度看,这是一个值得挑战的病例。
如果不是隋华清,是任何别的人,她会很愿意去接。
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都会让她愣一下,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她不愿再去细想,但那个声音确实存在,提醒着她,除了那些复杂的过往纠葛,她首先是个医生。
于是矛盾就卡在那里了:作为一个女儿,她有自己的立场;作为一个医生,她又确实被这个病例吸引。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谁也赢不了谁。
她想,也许这就是人性复杂的地方:你可以不希望一个人死,但也未必愿意亲手把他救活,而与此同时,你可以对一台手术充满职业的渴望,却又对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满怀说不清的情绪。
那犹豫转瞬即逝,但梁琴心看见了,隋蓉也看见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两个穿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出示了证件,声音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梁琴心女士,你名下医疗机构涉嫌骗取医保基金、商业贿赂、伪造医疗文书等多项违法违规行为,经查证涉案金额较大,现请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隋蓉见状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另一个人已经走到她面前。
“隋蓉女士,你涉及隋华清先生遗产纠纷相关案件,有证据表明你存在伪造文书、诽谤、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等行为,也请你一同配合调查。”
梁琴心终于反应过来,脸瞬间白了,看着走近的执法人员,她下意识挣扎,尖声喊着“你们凭什么”“我女儿怎么了”“我什么都没干”,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却没有一个人回应她。
隋蓉被人架着往外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那目光恶狠狠的,像是要把隋泱生吞活剥。
梁琴心被带走前也停了下来,她回过头,看着隋泱,脸上带着疯狂的笑意。
“隋泱,”她眯起眼,声音很轻,却字字恶毒,“我现在还是家属,我就要你做这台手术。你不做,就是心里有鬼,看着亲爸死也不伸手,你这样的人,不配做医生!”
她说完,转身跟着那些人走了出去。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隋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有些刺眼,身后是心脏监护仪有节律的“滴滴”声。
心里被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压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做过无数次手术,扎过无数次针,救过无数个人,此刻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十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想起继母最后那句话:不配做医生。
她在心里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涩的,苦的,咽不下去。
……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老地方,薛引鹤靠在车门上,在等她。
隋泱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没有说话。
车子发动,汇入暮色中的车流,过了很久,她才发觉这条路不对。
“去哪儿?”她问。
“机场。”他说。
她转过头疑惑地看他。
他目视前方,唇角含着笑意:“多吉和他爸到了,八点的飞机。”
隋泱忽然坐直了身子,侧头问:“你怎么不早说?”
“现在说也不晚,”他语气温和笃定,“你本来就要去的。”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某处沉甸甸、暗沉沉的东西,倏地就像车窗外掠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机场到达口,远远就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多吉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棉袄,大概是特意为这次来北京买的,衬得小脸红扑扑的,他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像是在找什么。
多吉父亲站在他旁边,还是那身藏袍,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隋泱刚走近,多吉就看见了她,那孩子眼睛一亮,撒腿就朝她跑过来,一头撞进她怀里。
“隋医生!”
她蹲下来,抱住那个小小的身体,多吉身上有股酥油茶的味道,混着冬天的寒气,却让她莫名觉得踏实。
多吉父亲也走过来,把编织袋放在地上,双手合十,朝她深深鞠了一躬,隋泱连忙站起来去扶,他却执意弯着腰,用生硬的汉语说:“隋医生,多吉的命,是你给的。谢谢你,谢谢你。”
直起身时,他看见了站在旁边的薛引鹤,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他同样深深弯下腰:“薛先生,谢谢你。牦牛,马,还有路,都是你帮我们。谢谢你,谢谢你。”
薛引鹤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起来,还没等他说什么,多吉父亲已经从编织袋里抽出两束洁白的哈达,双手捧过头顶,恭敬地献上,薛引鹤微微弯下腰,任由他把哈达挂在自己脖子上。
然后多吉父亲又转向隋泱,同样双手捧起哈达,同样恭敬地举过头顶,隋泱连忙弯腰低头,那洁白的丝缎便轻柔地落在她的肩头,带着藏地特有的酥油茶气息。
多吉在旁边拽着隋泱的衣角,仰着小脸,迫不及待地问:“隋医生,京市有烤鸭吗?阿爸说你要带我们吃烤鸭。”
她低头看他,那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烦恼不值什么,她笑着弯下腰,摸摸他的头,“有,现在先送你们去酒店,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去吃烤鸭!”
“好耶好耶!”多吉兴奋地跳起来。
隋泱笑着抬头,看向薛引鹤的方向,他正好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眼里也有细碎的光芒,朝她朗然一笑。
但那一眼里,她忽然看懂了,他看出了她有心事,也知道什么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烦扰。
她收回目光,牵着多吉的手往外走。
……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陪着多吉父子逛遍了京市。
第一天去吃了烤鸭,多吉一个人吃了半只,油乎乎的小手抓着她不放,一个劲说隋医生这个好好吃。
第二天去了故宫,多吉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跑来跑去,多吉父亲举着手机追在后面拍,拍完又让她看,嘴里说着藏语,大概是“这里真大”“怕拍不好”之类的意思。
薛引鹤全程跟着,话不多,但总是在合适的时候出现,买水,买票,帮忙拍照,还有蹲下来给多吉系鞋带。
多吉很快就不怕他了,拉着他叫“薛叔叔”,让他抱起举高高看远处的大殿。
隋泱站在一旁,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一个人站在西藏的星空下,觉得除了工作,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什么期待了。
而现在,她站在故宫的红墙下,看着把孩子扛在肩上的高大身影,觉得生活好像也挺有意思。
第三天早上,他们送父子二人去机场。
多吉抱着隋泱的腿不肯松手,“隋医生,你会来西藏看我们吗?”
“一定会!”隋泱蹲下来,看着孩子纯净的眸子,认真点头。
多吉伸出小指,要拉钩,她也伸出小指,和他拉了勾。
多吉父亲依旧不断鞠躬,连声说着谢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看着那一大一小走进安检口,多吉回头朝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直到那两个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她才转过身。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隋泱靠在座椅上,感叹这两天的轻松像是偷来的,现在要还回去了。
忽然,手机震动。
是医院打来的。
隋泱接通,那边是护士长的声音,有些犹豫:“隋医生,您父亲那边……他说想见您,现在。”
她握着手机,沉默片刻,还是轻声回道:“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转头看向薛引鹤。
他显然听到了对话,深看她一眼,了然点头,随即打转向灯,调头。
隋泱欲言又止,嗓子眼里仿佛又被什么堵住了。
到了医院门口,车子停稳,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门诊楼的灯熄了大半,只有急诊那边还亮着。
隋泱没有动。
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那扇她进进出出无数次的门,忽然觉得那种沉重的感觉又压下来了。
想到即将要见的人,以及自己始终没有想清楚的问题,她有些无措。
薛引鹤没有催她,他只是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在上面,安静地等她。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一个人可以既希望另一个人活着,又不想亲手救他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她,直到她的目光和他对上,
“可以。”
他的眼里是坦诚与坚定,让人觉得这是这世上唯一正确的答案。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隋泱,却每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过的:
“想不想救,和能不能救,是两回事。没有人规定你必须对他怎么样。选择回避是你的权利,不会有人因为这个质疑你的医德医术;选择手术也是你的权利,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充分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你的医术。”
“这件事从头到尾,该被质问的人都不是你。”
见她眼里还在挣扎,他伸手,轻拍她的手背,“不用怕那些流言,我都会处理好。无论你怎么选,我都在你身后。”
温暖在手背上传递,轻柔,温暖,那一瞬间,隋泱忽然想起那条山脊。
想起她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那个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浑身是血靠在雪坡上,肋骨断了,左臂不能动,却还在对她说“我在,我就在你身后,我们一起……慢慢走”。
隋泱看着他,眼眶有些酸。
他弯了弯唇角,“去吧,听听他说什么,我在这儿等。”
她点头,推开车门,走下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大步朝住院楼走去。
无需多言,她知道他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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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 分, 她以清晰笔触, 陈列核心证据:
- 第二部 分, 她解释了“隋”姓的由来:
- 第三部 分,她清楚明了地完成了与生父的切割:
- 第四部 分,她追忆母亲,并阐明个人职业选择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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