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地 第20章

风月地2026-07-22 20:58:45

第20章

  有了具体名单和确切日期,傅宛青把自己摁在办公室,又改了几稿方案。

  到傍晚关上电脑时,肚子咕的叫了一声。

  从早到晚,她只喝了那一杯咖啡,集中精神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停下来,傅宛青有点晕,两只手撑着额头。

  她缓了缓,乘电梯去行政酒廊,要了一份简餐。

  “杨太。”高境走到她身边,把手上的东西放下,“你刚是让我通知周三开会吗?”

  “对。”傅宛青喝了一口苏打水,“把建筑年会的相关事宜交代一下,可能会很长,你安排在下午吧,三点钟,先让大家好好休息。”

  “好的。”

  傅宛青点头:“去忙吧,我马上就走了。”

  “你怎么不回家吃饭啊?”高境好奇地问。

  因为她不喜欢在餐桌上被说教,被规训。

  每次坐在孙凡真身边,她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望向她,永远在传递一个意思,她是她挑中的,她很出色,而且必须一直这么出色,按照她认定的标准。

  孙凡真挑选了她,试图塑造她,用来确认她准确的判断力,与其说是欣赏,不如说是一份附带苛刻绩效条款的合同。

  傅宛青没在杨家吃过一顿舒心的饭。

  她的儿子是她的作品,她是她选来作配的画框,她要时刻精致,完美衬托画作的风格,但又不能抢眼到破坏整体,这个分寸很难把握。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和戴小姐正面接触过。

  如果有机会见到她,傅宛青很想跟她说一句,被权衡利弊掉,未尝不是上天对她的眷顾,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选择,能和自主地生活相提并论,何况她美丽高雅,学识渊博。

  傅宛青拨了拨沙拉里的火腿片:“他们早就吃过了,省得麻烦。”

  晚上回了杨家,佩蒂还没有睡,傅宛青去了一趟她房间。

  “舅妈。”佩蒂正看着佣人收拾书包。

  傅宛青抱起她:“后天才上学呢,这么着急干嘛?”

  “早点准备好,怕漏掉东西。”佩蒂说。

  她声音很甜,长头发黑黑软软的,被养得乖巧懂事。

  傅宛青说:“舅妈跟你说的注意事项,你还记得吗?”

  佩蒂认真地回想了一遍:“不乱吃别人的东西,放学以后,只跟家里的阿姨走,如果是不认识的司机来接,让老师先打电话给舅舅,或者舅妈。”

  “对,一定要记在心里,知不知道。”

  “知道。”

  傅宛青拍了拍她,又转头交代佣人:“周末的马术课,如果我不在的话,让教练小心一点,你们也多看着她。”

  “好的,太太。”

  佩蒂抱着她问:“舅妈,出什么事了吗?”

  傅宛青贴上她的脸说:“没有,就是我接下来都很忙,怕顾不到你,多嘱咐两句,放心一点。”

  她把孩子放下:“好了,早点睡,我也去休息了。”

  “晚安,舅妈。”

  “嗯,晚安。”

  傅宛青迈着沉沉的步子往楼上去。

  即便从前情绪稳定,李中原也只凭他的心情做事,现在私下讲话像精神失常,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就算他肯手下留情,那些拼了命要巴结他的,揣摩到了三分他的心思,难保不兵行险着,只要是能讨他欢心的事,总有人抢着做。

  她对杨家没感情,随时可以收拾东西走人,但佩蒂是她悉心教过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因为她的喜欢,杨会常才把她留下。在此之前,傅宛青一直都认为自己对小朋友没耐心,现在她又觉得,再没有什么生物比他们更纯真可爱。

  无论如何,佩蒂不能因为她受到伤害。

  快到书房时,傅宛青隐约听见谈话声。

  她驻足一阵,但那两扇门太厚重了,听也听不清,她就又回了卧室。

  没多久,杨会常扶着孙凡真出来,说:“您早点睡。”

  “那个旧改项目…”孙凡真问,“真拿不下东建,你趁早想别的办法,我得先回纽约了,你爸爸在催我。”

  杨会常笃定地说:“妈,您放心回去,我会拿到的。”

  孙凡真问:“为什么?”

  他说:“可能是我手里有一张好牌。”

  她拍了下儿子的手,郑重地说:“还是稳扎稳打,董事会迟早会认可你的,不要因为盲目自信犯错,去休息吧。”

  “我明白。”杨会常说。

  傅宛青先去洗澡,出来时,杨会常已经回了卧室,坐在沙发上翻书。

  “你在家啊。”她擦着头发说。

  杨会常把书翻了一页:“我一直都在,不应酬,不谈生意,也没哪里好去。”

  “哦。”

  又安静了一段时间。

  杨会常望着梳妆镜里的她问:“今天和东建的人聊得还好吗?”

  “还可以,该了解的情况都了解了。”傅宛青说。

  她抬起头,也看着镜中照出的,不远处的他。

  杨会常还是那个样子,温和斯文,情感都藏在日常的礼仪里,做每一件事都很小心。

  他合上了书:“那就好。宛青,东建见你的是谁啊?”

  “…潘秘书。”傅宛青说,“后来李总也来了,不过没说几句话。”

  她不确定他会不会去查,还是尽可能还原。

  杨会常哦了句:“名单里也有李总,他是大会的副主席,会在酒店住吗?”

  是啊,她怎么忘记问这个。

  傅宛青露出自责的表情:“我没问,他在京里房产不少,按道理不会吧。明天我再确认一下。”

  “如果他住的话,”杨会常看了她一阵,没说什么,“麻烦你,把他隔壁的套房空给我,合作的事,我想当面和他再谈一次,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知道了。”

  杨会常扔下书:“你看起来很累,快睡吧。”

  “是要睡了。”

  在开会前,傅宛青又联系了潘峻一次。

  关于她的问题,潘秘书也拿捏不准,去年的年会李中原也担任副主席,但只是露了个面,四天的会,不知道加起来开满了四小时没有,哪里用得上住酒店,但今年变了个样,开始要全权负责了。他说:“傅小姐,这个我要请示李总,你等我回信。”

  “好,麻烦了。”

  到下午她才收到短信,说最好安排李总的房间,然后列了一连串的要求,傅宛青扫了眼,都是李中原的起居习性,她回了个谢谢。

  周三下午,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

  各部门的主管都到了,有些部门大,连副的也来了。

  等所有人都坐定,傅宛青才开口:“这次建筑行业的大会,一共是三百四十五个人,四月十二号入住,十六号退房。”

  她抬高了音量,方便所有人都听清。

  “客房那边,”傅宛青看向张经理,“行政套房,商务大床房,还有标间的名单我都列好发给你们了,到时客人有其他要求再调换,目前先按这个来,楼层你今天就分配好,明天上班给我,走廊的备品数量翻一倍,提前去仓库核对一遍,不要十一号晚上才告诉我缺货。”

  张经理都记在了本子上,点头。

  傅宛青转过来:“现在说餐饮,三餐的方案我都看了一遍,自助路线有点问题,第二个区域出口太窄,郝师傅,您想想,三四百人一起用餐啊,高峰期会堵死的,明天重新排过一版,饮品台和甜点区尽量隔开一点,好吧。”

  郝师傅也同意,他说:“我正在改,改完让人拿给你看。”

  傅宛青又头脑清楚的,陆续交代了好几件事。

  她环视了一圈,目光平稳:“十一号,我们提前做一次预演,有问题当场反馈,我不希望等全国各地的工程师到了以后,还有人跟我讲我以为是什么样这种话。”

  说完,她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高经理还有要补充的吗?”

  还补充什么。

  方方面面的细节她都列了一遍,听得人哑口无言。

  高境说:“没有。”

  “散会,都去准备吧。”傅宛青说。

  一连忙了好几日,傅宛青没有一天在十一点前回家。

  孙凡真问起来,杨会常替她解释,说她做了单大生意,头期款都到账了。她这才满意地笑:“我就跟你说了,娶妻得娶贤惠能干的,光会使性子顶什么用。”

  杨会常没说话。

  贤惠能干是相对的,宛青和他是合作关系,完全的员工觉悟,他没见过,也不知道她撒娇是什么样,她也不可能对着他,做出那副神态来。

  傅小姐心高,连看向他的时候,虽然也尊重,但那股很隐蔽,又很微妙的轻视,杨会常能感受到。

  也好理解,毕竟她有那么一个起点么。

  十二号当天,傅宛青一早就到了酒店。

  她带着两个保洁,先去了留给李中原的套间。

  这个房间没动过,布草是前一天晚上就换好的,一千二百支,埃及长绒,平整烫过,但傅宛青一进去,第一件事,还是把床单全都掀开,重新铺。

  她把床单从床垫边缘扯出来,抖开,对齐四角。手法是她学了很久的,斜角压进去,边缘绷直,不能有多余的堆叠。

  “是昨晚铺得不好吗?”高境找她,听说她在这里。

  他还以为有什么大事,结果看见傅宛青在铺床。

  傅宛青又去整理枕头套:“不是,床单搁置一夜,会起一些细微的褶皱,这间房间是留给东建高层的。”

  “哦,财神爷,难怪你紧张,我懂。”高境笑说,“这里,要签个字。”

  傅宛青看了一眼,签完还给他。

  她从物品袋里拿出一套洗漱用品,进浴室摆好,漱口水、沐浴露,包括须后水都是李中原用惯的牌子。

  茶叶也是她准备的,铁观音,武夷山那边一个茶庄里的货,不是酒店统一采购的那一批,不能和他日常喝的比,但已经是她能买到最好的了。

  茶则、茶夹、茶针,一整套放在托盘左侧,位置固定。

  冰箱里撤掉了酒店配置的饮料,那些李中原不会碰,她换成四瓶矿泉水和气泡水,都是他喝惯的牌子。

  临走前,傅宛青还检查了一遍杯口,有细砂眼的那一个她挑出来了,虽然摸起来感觉不到,但碰上嘴唇会有一点异样,她换了新的进去。

  傅宛青可不想他住进来以后,因为这些小事反复怪罪前台,能提前规避的就规避。

  再到隔壁,她顺便检查了一眼就出来。

  大会开幕式在十三号上午。

  今晚是欢迎晚宴,从中午开始,陆续有人来办理入住。

  傅宛青就没挨过椅子,从客房巡视到大堂,期间她给客人摁过电梯,引导他们到前台,确保一切按秩序运转。

  她连吃饭都很赶,但一直到晚餐结束,李中原都没出现。

  高境问她:“东建的太子爷,不会参加晚宴了吧?”

  “不知道,先准备着吧。”

  高境站在她身边:“我有个同学在东建,听说他手不是一般毒,就去年吧,集团内斗一结束,直接把他亲大哥逐出了家门,老爷子也为这个事气得不轻,休养到现在,不知道缓过来了没有。”

  “这么严重。”傅宛青身形未动,只有睫毛颤了下。

  这些年她自顾不暇,李中原这边的事,她了解得不多,原来是到去年,他才总算将权力收拢,那前面几年呢,想必也吃了不少算计苦。

  高境说:“可不嘛,气势大得很,也是个不动嘴就能压人的角色,你说说,眼里连兄长父亲都容不下的,能是善茬吗?俗话说的好,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再怎么样,总是割不断的血缘。”

  如果父亲本身就是恶人,他才是被折磨的那个呢。

  傅宛青装作没听过的样子:“是吗。”

  高境凑到她耳边:“哦,还有人说,李总不是李夫人亲生的,李夫人娘家姓邓,你总该知道是哪号人物吧,她妈妈是……唉,你那批酒,不就在邓小姐那儿订的吗?她可是随了母亲的姓的呀。”

  “知道,三十二号住的是她家。”傅宛青说。

  高境把声音放得更轻:“你猜李夫人现在在哪儿?”

  “哪儿啊。”傅宛青问。

  高境的嘴夸张地张张合合:“疯啦,现今住在北戴河疗养院里,脑子都不清醒了,要人端屎端尿的,也是可怜。”

  “好了,忙吧。”

  傅宛青打了个抖,不想再聊这些高墙内的秘闻了。

  再说下去,她又忍不住掂量自己的下场。

  毕竟伤害李中原的人里,不会有人比她的罪名更重。

  李夫人叫邓长丽,是咏笙的大姨,可她们关系并不好,当年为了自己的婚事,她几乎和娘家翻了脸,很多年都没来往过。

  按咏笙姥姥的意思,是要将她配给文钦的父亲,同样是李家的儿子,但老人家眼睛毒,她就觉得李富强稳重牢靠,虽然笨嘴拙舌,也不如他哥有经济头脑,却是本本分分走正道的料子。

  可邓长丽偏喜欢上了能说会道的老大,死活要嫁。

  婚后她也实打实过了几年蜜里调油的好日子,直到知道李中原的存在。

  傅宛青明白她为什么厌恶李中原,他简直就是一记火辣辣的耳光,提醒她过去生活在怎样一个谎言里。

  这些事,都是咏笙讲给宛青听的,她自己当时都还没出生,其中不免有添油加醋的部分。

  但大争大吵是一定的,只不过连老爷子都接纳了,还亲自取名为中原,用来纪念自己在烽火连天里立下的功勋,邓长丽也只得忍下这口气。

  咏笙姥姥知道后,也顾不得多少嫌隙了,和小女儿一道去看她,是怕她自小个性刚烈,会做出什么伤人伤己的事。

  谁知她见了家里人,反而拉过李中原说:“妈,小妹,你们说什么呢,这就是我生的。”

  咏笙说,她姥姥和她妈是被气走的。

  打那以后,更没人过问她大姨的事了,问也问不到。

  傅宛青能想象,在选丈夫这件事上,邓长丽不顾母亲反对,做了个孤注一掷,又被现实证明是荒谬的决定。

  但这个错误是永远无法被承认的。

  一旦她认了,就意味着全盘否定了自己的认知,既丢了脸,也失了权。

  快六点半了,傅宛青在前台翻开签到册,已经接待了三百来个人。剩下的,要么就是本身住在京中的,要么就是坐晚班机到。

  她把册子放下,说:“辛苦了,快去吃饭。”

  “换班的人还没来,我等等。”

  傅宛青让她去:“我替你几分钟,没事。”

  “好,谢谢傅总。”

  她坐到椅子上,总算能歇一会儿。

  傅宛青刚摆正了册子和笔,还没来得及揉揉小腿,抬头就看见李中原进来了。

  他穿浅灰衬衫,手臂上搭了西装,修长清隽,正招待着一位五十上下的男人,走在他的身边,不时说上两句话。

  他亲自陪着来的,也不能是淡角色。

  傅宛青站起来,笑说:“您好,请到这边签到。”

  那男人很有涵养,也朝她微笑致意:“谢谢。”

  她翻开:“请问您的名字是?”

  “第一个。”男人眼尖,扶了下眼镜,拿起笔,一气呵成。

  傅宛青惊了一下,原来是住建部的领导,难怪了。

  李中原站在她对面,盯着她的脸,眉毛轻轻一跳,眼睛瞬间睁大,嘴角没收得回去,微微张着,像有话到了喉咙口,又咽下去了。

  他低下头,很轻微地抬了下唇。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样。

  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他都看在眼里,只有这点没变。

  男人签完了,把笔让给他:“中原,你来。”

  “好。”

  李中原接了笔,傅宛青赶紧指到第三个:“李总,这里。”

  他龙飞凤舞地写完,丢下笔:“哪儿办入住?”

  “我带你们过去,请跟我来。”

  傅宛青朝侧前方伸了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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