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风 第52章 52 ◇

野风2026-07-22 21:20:38

第52章 52 ◇

  ◎“我不欠你们任何人。”◎

  惯例的团圆饭总是躲不过的。

  没多久, 二婶就打电话催两人回去,正好烟味也散得差不多,她们便原路折返。

  之后就是百无聊赖的饭局, 无营养的话题, 没趣的春晚,还有烟与酒。

  意料之中的,饭局过半, 老太太慢悠悠地开口:“唉, 老刘昨天来串门,带着他小孙子来的。”

  又来了。宋亦霏暗自翻个白眼,朝旁边面无表情的宋亦霖投去担忧眼神。

  老宋家三个儿子, 宋景洲排老幺, 催二胎儿子的压力自然就落到他肩上,隔三差五就得被念叨。

  迟敏装听不见, 抿唇看手机。

  宋亦霖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宋景洲自然也没这想法,但又不好明说, 只得打着哈哈道:“单位事太多,哪有那时间?”

  “孩子给我们带呀,你们忙你们的。”老太太忍不住道, “看人家抱孙子看了这么多年,也挨不上,可羡慕死我了。”

  二婶轻咳了声, 试图帮忙转移话题:“嗐, 这不有宝贝孙女吗, 也不错啊。”

  “那跟孙子哪能一样?”主位的老爷子下意识反驳, 说完也觉得有歧义, 又尴尬找补,“咱老宋家都是姑娘,这不是想要个小子么。”

  这话说得。宋亦霖看见大姑的脸色黯然下去。

  敢情外姓的孙子就直接被开除族谱了。

  宋景洲似乎也没法应付,索性道:“没办法,这也不是简单事,我想也不管用,迟敏跟亦霖的意见也很重要啊。”

  直接把她俩拉出来挡枪了。宋亦霖动作一顿,瞬间就接收到老太太反感厌恶的目光。

  “这有什么好不同意的?”老太太不满道,“多个孩子多个手足,以后都好互相帮衬,哪里不好?”

  宋亦霖被缠得有些不耐烦,堵她:“生育权是我妈的。她生我时落下病根,身体不好,再说我都快成年了要二胎,他们养孩子还是我养孩子?”

  扶弟魔谁爱干谁干,管他去死。

  “别的女人都能生,哪来那么多特殊情况。”老太太轻嗤,理直气壮,“你也是,什么养不养孩子的,做人可不能只想着自己,姐姐帮弟弟不是应该的?”

  迟敏仍然低着头,只是局促地笑笑,缓解尴尬般给宋亦霖夹菜,似乎并不在意对方言下的恶意。

  宋亦霖沉默少顷,垂眸。

  随后她淡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餐桌气氛微妙,似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有某些东西开始暗自发酵。

  宋景洲沉声提醒:“宋亦霖。”

  迟敏也很轻地推了推她,示意不要这样。

  妈的。宋亦霖烦得不行,简直窝火,却还是蹙眉闭嘴。

  “这性子。”老爷子摇摇头,批评道,“哪能这么跟长辈说话,没大没小的,以后迟早吃亏。”

  “可不是。”老太太睨她一眼,语重心长,“老三,孩子可不能惯,该怎么说话办事都得懂,不然上了社会可怎么办?”

  眼看话题好容易从催生转移,二婶连忙笑着附和:“就是说啊,现在的小孩儿,还是日子过太好,跟咱们那会差远了。”

  “唉,咱们做父母的哪个不比他们苦,当年吃不上饭的时候都有,那日子啊……”

  “哈哈,没办法,现在孩子都温室长大的,承受能力也差。我同事他孩子就因为被训了几句,寻死觅活的,家里都快愁死了。”

  “他们年轻人有个词,什么‘玻璃心’?一点挫折压力都受不住。说白了就是没吃过苦,要放山区里或咱们那年代,哪还这么脆弱?”

  话题又转向新方向,恶心程度却也没比刚才好到哪去,一堆中年人高谈阔论,高高在上地指摘,听得人想吐。

  自己可能的确被惯坏了。宋亦霖想,被谢逐,被朋友们。

  不然以前都能无视这些,现在却恨不得掀桌走人,彻底跟这群人撕破脸。

  人见过光,哪还愿意再待在泥里。

  旁边宋亦霏也听得眉间紧蹙,正思索怎么打断他们,就听啪一声轻响,是宋亦霖不紧不慢地撂了筷子。

  没说半个字,但这行径已经足够不尊敬长辈,因此宋景洲顿时就冷声:“宋亦霖!”

  “吃饱了。”宋亦霖道,旁若无人地起身,“我就不从这碍眼了,你们继续。”

  “你什么意思?”老太太脸色难看下来,“你给谁摆谱呢?”

  宋亦霖像真的疑惑:“不是您给我摆谱吗?”

  “霖霖……”迟敏低声唤她,扯她衣角,“说什么呢,快给奶奶道歉。”

  宋亦霖看不惯她一再软弱退让,也自觉家和万事兴是扯淡,因此理都没理,转身就要走人。

  “这死丫头……”老太太被她气得不轻,捂住胸口哀叹,“我真是造了孽哦,难得一家凑一起吃顿饭,怎么就这么遭罪啊……”

  她本就身体不好,去年刚动过场大手术,此时一副不适的模样,直接吓得全场人都慌张起来,纷纷围了过去。

  “刚才不还中气十足的。”宋亦霏没忍住,啧了声。

  二叔当即冲她怒目而视,斥道:“宋亦霖犯浑你也跟着?!老三你也是,闺女怎么教的?万一妈真出事了怎么办?”

  宋景洲也又惊又恼,拍桌将宋亦霖喊住:“过来跟你奶奶道歉!”

  宋亦霖站在原地没动。

  本就喝了酒,情绪更容易上头,孩子又当众忤逆自己,宋景洲顿时觉得脸面全无:“当爹的都喊不动你是吧?大过年的你他妈非给全家找晦气!滚过来道歉!”

  气氛一度降至冰点,大姑作为中间人,也劝道:“霖霖,别那么倔,也不是小孩子了。”

  所有人都让她道歉,甚至还包括她试图维护的迟敏。

  于是宋亦霖望着老太太,面无情绪地道:“你不就是烦我吗,我陈述事实……”

  “啪!”

  话未说完,震怒的宋景洲已经一耳光扇去。成年男子的力气,完全没收着劲,如果不是有宋亦霏扶住,宋亦霖险些就要摔倒在地。

  打得太重,五指分明的巴掌印,宋亦霖甚至晕眩了几秒,才勉强能重新听见外界声响。

  “三叔!”宋亦霏慌忙将人护好,“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干嘛啊?!”

  “我干嘛?!”宋景洲怒道,“她反了天了这是!成天犯什么疯病,逮着人就乱咬,我今天揍不改她!”

  宋亦霖缓过半秒,额角疼得直跳,脑袋也被抽懵,闻言直接就笑出声,骂:“我/操。”

  逐字逐句,相当清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景洲怒火中烧,抄起酒瓶就要朝她砸,好在被迟敏及时推开,最终只落在桌上,碎得满目狼藉。

  一众人忙着拦他,宋亦霖这边,居然仅剩自己的姐姐护着。

  “你们一家人挺团结啊。”被打的半边脸痛麻无比,宋亦霖却乐不可支,“我真是佩服。”

  宋亦霏压根拦不住她,眼看事态要失控,自家妹妹精神状态也不稳定,不由焦急道:“别上头,算了我们先出去……”

  “你想要孙子?”宋亦霖恍若未闻,盯着老太太,笑,“行啊,我管不着,反正别让我妈生,生出来我就掐死,扔河里也不错。”

  “不过也有办法。让你宝贝儿子找别的女人呗,又不是没找过,估计也轻车熟路。”

  老太太这回是真给她气着,脸色都惨白:“家丑不可外扬!你这死丫头……”

  看这反应,也不像不知情。宋亦霖了然颔首:“噢,我是外人,行。”

  “——那我作为外人,再送个祝愿,诚心的。”

  她眼底清亮,恶劣笑意不加掩饰:“祝您老宋家断子绝孙,不用谢,你们值得。”

  老太太剧烈喘息着,指着她的手直颤,人险些就要昏厥,场面乱作一团。

  宋亦霖好笑地旁观,只在想,原来不知何时,儿时那个总揪自己耳朵扇自己巴掌的人,已经这样老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

  下一瞬,盛怒之下的宋景洲箭步上前,宋亦霖早有预料,反手就抄起桌面的碎酒瓶,在对方扼住自己脖颈的同时,也朝他狠狠划去!

  血和痛一同迸发。

  宋景洲是真的气急,掐得她快要窒息,宋亦霖攥紧他手臂,盯着他肩头那道血淋淋的伤,不肯放。

  快不能呼吸,视野甚至都晃动起来,她听见耳鸣,听见周围人惊慌失措的叫喊,感到被拉扯。

  ——最终却凝在宋景洲脸上。

  她将碎玻璃刺去的短暂瞬间,他眼底分明充斥震惊与茫然。

  似乎还有悲伤。

  他像整个人傻住,顾不得伤口血流如注,也感不到疼,掐着她的力道都松懈下来,手颤得明显,就怔怔瞧着她。

  好像很难过很费解的样子。

  宋亦霖越看越想笑,也真的笑了出来。

  停不住。她笑得快接不上气,笑得开怀,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

  真他妈服了。她想,怎么这么好笑。

  喉管很痛,宋景洲被人拉开时,她倚在墙上,捂着脖颈半晌才缓过劲,狼狈得要死。

  脸颊是湿的,不知道是汗是泪,宋亦霖懒得分辨。

  闷闷咳嗽几声,她咽了咽,才能嘶哑着嗓,勉强开口:“……我不欠你们任何人。”

  语气很轻,带几分惘然,好像她自己都分不清在跟谁说。

  “我不欠你们任何人。”她重复道,“怎么就不能放过我呢。恨我,烦我,你们谁都排不上号。”

  家人也好,学校那群人也罢,真的没意思。分明最恨她的人是她自己,按程度深浅按先来后到,都是她自己。

  他们说得对——是,别人都能辛苦地活,就她偏想舒坦地死,她是废物,她一直清楚。

  可宋景洲又在难过什么呢?他眼中的痛苦太清晰,清晰到她恍然大悟,然后……

  没什么然后了。她累。

  宋亦霖慢吞吞直起身,从头到脚都是麻木的,她安静朝门口走去,一步一步踩得很稳,像来时那样。

  没人再留她。

  毕竟第一次当众发疯,大概都看得傻眼,宋亦霖推门而出,往前走,去光照不到的地方。

  走出段距离,身后传来门被打开的响动,她顿了顿,站定原地,回过头。

  迟敏神色匆忙,望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张开嘴嗫嚅片刻,却又没能出声。

  宋亦霖耐心等了会儿,确认她的确没话讲,才平静询问:“你走吗?”

  迟敏眸光闪烁一瞬。

  “……你先,回家吧。”最终她这样答道,声线还带惊魂未定的颤,“我、我得帮忙收拾一下。”

  宋亦霖没什么情绪地注视她。

  她站在路灯光晕的缺口处,前后都亮堂,唯独她陷进影里,被黑暗迂缓蚕食,没人拉她一把。

  许久,宋亦霖很轻地笑了。

  “好。”应完,她就转身离去。

  迟敏似乎又喊了她一声,宋亦霖不回头,加快步伐,三步并作两步,折过拐角。

  直到确认自己离开对方视野,她才彻底没了力气,走不动路,抬手撑住墙,低头深呼吸。

  手疼。宋亦霖迟钝地摊开掌心,发现是那枚碎玻璃,血将晶体染得潋滟,有她的,有宋景洲的。

  怔怔盯了几秒,她忽然失笑,分不清哪更难受,心脏拧得快喘不过气,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毫无征兆。

  ……

  方才,迟敏望着她,眼神闪烁的那一瞬,分明是畏惧与害怕。

  她感知清晰,因为那是她的妈妈。

  ……

  那是她的妈妈。

  作者有话说:

  这卷会是全文虐点集中营,也是10彻底结束一切的新开始,各位先做好心理准备。

  老配方,先致郁后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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